除掉我们自己,我们的文字对于朋友或是那些偶然一瞥的陌生人,是有意义的吗?我想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文字是要让我们的朋友或是那些陌生人陪我们一起唏嘘,一起欢乐,一起玩世不恭吗?我拼命想定义“意义”这个词儿,1789年巴黎人民攻占巴士底狱的意义是掀起法国大革命的狂潮。朋友,这就是你要的“意义”吗,如果你想在我的文字里找这样的意义,我恐怕满足不了你的夙愿。写作对于我来说只是一次漫长的深呼吸,无论欢乐或是悲伤我都会把它们当空气一样吸进去,然后悠长的吐出来,我还是我,像醒着做了一场春秋大梦。生活如同空气,无论你选择拒绝还是接受,你终归要把它们吸进去,否则只能窒息而死,所以不妨来一次深呼吸,好好地享受,即使那些空气你曾想拒绝,你要贪婪一点,吸干它,这样你吐出来的的就更多,你的头脑就更清醒。是的,我的写作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深呼吸,它没有意义,朋友,你总不会傻傻地问:“深呼吸有什么意义吗?”那你可就太疯了。就像下面的文字,实在是我看了蔡明亮的《河流》三部曲才想到的,小说里的“我”并非现实中的我,发生在他身上的那些事也并非属于我。可唯有生命在那里默默流淌着,像是灿烂的河流。
我跟小珞在B城的咖啡店里呆到午夜,然后踏着杏色的灯火送她回家,本来想就在咖啡店的门口草草的告别,为她叫一辆车然后转头走掉的。因为我无法拯救眼前这个藏在黑色大衣里的女孩,我当时沮丧的很,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她说:“喂,我喝醉了酒,一坐车就会晕得一塌糊涂,怕是还会翻江倒海地吐在出租车里,所以我打算走回去。”
我觉得这的确是一个问题,因为单位里的一个女同事狂饮后被大家拉去KTV,唱着唱着大家就闻到一股浓郁的海鲜味,我们就互相找,结果发现她瘫坐在沙发的角落里像螃蟹一样往外吐沫子,一会从嘴里蹦出一个虾仁,一会蹦出一截西兰花,像一个沸腾的大火锅。如果我现在撒手不管眼前的这个女孩,她马上也会变身成一个大火锅坐进出租车洁净的后座上。
我想着想着就笑起来,而她对此毫不知情。小珞看着我说:“喂,你打算就这么装疯卖傻,然后留下我一个人走掉吗?”
对于她的误解我显然怪罪不起来,不过总不能让一个女孩子在午夜冷清的街道上惶惶而行吧,可我拯救不了她,她失掉了往日的乐观,我看得出来,就连她用的那些字眼都是灰蒙蒙的,完全不同于七年前的那个女孩儿,可我也变了,就像是季节的更替,现在我们生活在不同的季节里,一想起这些我总是唏嘘不已。
我们是在高中同学的婚礼上相遇的,当然事先就知道她会到。早晨从S城上车时天气阴冷,旁边的女孩用手机当镜子在那里补妆,车里的电视上放映着廉价的香港喜剧片,当然总少不了几个中年人哗啦哗啦翻报纸的声音,我觉得人到了中年总要如此,把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就像他们对待同样枯燥的生活一样。
举办婚礼的酒店就在长途客运站的附近,我知道是来晚了,因为看见酒店门口的烟花碎末洒落一地。在汽车上就收到小珞的两条短信,第一条是问“起来了吗”第二条还是问“起来了吗”。因为她怕我会忘记,在高中的时候我就是迟到大王,天天罚站总有我,我那时候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以为自己就是徐志摩,天天在数学课上看小说,还有就是给小珞写字条。
小珞旁边的椅子是空的。
同学这一桌其实坐的并不都是高中同学,有的就不认识,他们说是新娘的大学同学,有几个是 B城特产的女侠人物,喝白酒要半杯半杯下的,还有一位男的。这样在酒桌上就立刻分成了两派,互相叫阵。肇东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婚庆礼仪公司,今天的婚礼就是他一手承办的,脖子上很有分量的金链子,他说喝酒,我们就喝,然后旁若无人地说高中那些粗俗的笑话。
小珞三句话不离她的博美狗,后来她不知怎么就和对方阵营里的那位男的喝起酒来,干了两杯白的还叫嚷着要来。
当时大家喝得地动山摇,又去唱K,临走时小珞醉醺醺跟我说:“对面桌的那个男的,就是跟我喝酒的那位,他说要带我走,他说他会好好爱我!”
我说:“今天我送你回家,别的不要说。”
我就去拉她,她当时一把拽住我,瞪着我问:“你会爱我吗?”
我愣住了,她的眼泪就汹涌起来,还好有小木来解了围,帮我一起拉她。
是的,我会爱她吗,我愣住了。
小木说:“交给你了,说实话她喝醉了酒真的很难缠,疯话不要理它,现在烂摊子交给你了,我就放心了,对了,萨特不是曾说过这么一句吗,叫做“他人即是你的地狱”,不过现在让你对付一个烂醉如泥的女孩,总归比下地狱好吧”然后笑笑转头走了。
B城只有一家上岛咖啡店是24小时营业的,其实我不喜欢来什么咖啡店,只是她说打心眼里就不想这么早回家。两杯拿铁加一个香蕉船,她看起来清醒多了。
“为什么不让我跟那个男的走?”
“你喝醉了,还在冒傻气”
“我比什么时候都清醒”
“他会爱你?别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了,他只不过想把你灌醉,然后把你骗到床上。”
“你是什么人,你是救世主吗,要你来管我”
咖啡店里放着甲壳虫乐队的《Let it be》,我幻想着旷野里优雅的骑士在饮马,然后消失在湖水里。
小珞说:“好残忍的念头,这是你编造的自杀案吗“
我说:“优雅的骑士消失在湖水里,这本身很浪漫,并不是说他投河自尽了”
她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蹩脚的诗人。”
我说:“你是我见过的最蹩脚的倾听者,毫无想象力,像一台老式收音机”
她吃了香蕉船显然安静多了。
“我爱上了一个47岁的男人,他有老婆孩子,你能理解吗”
“你爱他吗”
“爱”
“那就能理解”
“在那座陌生的城市里只有他能给我安全感”
“安全感,你是说他像一个安全套?”
“你能不能正经点”
“因为觉得话题很沉重”
“每天站在阳台上望风景,我都会想纵身跳下去,生活就像是挂在电线上的风筝,怎么也挣扎不出来。”
“你希望得到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呢”
“不知道,反正他不会跟我结婚的,一个47岁的男人,有老婆有孩子,他不会抛掉这些跟我结婚的,我也不会要求他那样做,那样会很傻”
“你可以重新找一个20多岁的,和我们年龄相仿的”
“我只认识你”
“是的,我曾经爱过你,但是那已经过去五年了,你从一个陌生的城市一下子跳到我面前来,然后跟我说‘我只认识你’,这感觉就像一个外星人在你眼前走出飞碟,然后热情的跟你打招呼‘嘿,老朋友’,你知道那感觉吗?”
“算了,跟你开玩笑,你这个人真的很扫兴,喂,你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也许会很晚,我觉得我会找一个年龄小的,同龄人都被三十多岁的成熟男人拐跑了,所以我们只好拐骗下几代的女孩,这样也好,到我老的时候,她还年轻,我得了什么老年痴呆症,还会有人来照顾我”
“我好像能想见你那时的样子,坐在轮椅上流着口水”
“那样的话很痛苦吧,最后像一个战败者一样死去”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哦,这首?好象是小红莓的《Dying in the sun》”
“Dying in the sun?是在阳光下死去吗?”
“不知道准确的译法,有的人说‘in the sun’还有无忧无虑的意思,所以翻成‘无忧无虑的逝去’。”
“我还是喜欢‘在阳光下死去’。因为很幸福,感觉那样的死法很带劲儿”
“我喜欢在孤独的时候听这首歌,毫不厌倦地听一整晚,那感觉就象在一切忧伤的尽头里她为你点亮一盏油灯,她在最冷漠的岩石上给你唱响生命的绚烂,柔软而倔强”
“为什么不能说爱了呢,对我”
“当我十八岁的时候,我以为我能拯救一切,包括爱情,我就是救世主。可现在我知道生命里有些东西本来就是庞大而破碎的,你驾驭不了它,你甚至都不能完整地把它们拼凑起来,又谈何拯救呢。好了,我总在谈拯救,也许这世界压根就不需要我来拯救什么,我在说些什么鸟话。”
“生活总归是这样,有些东西你会失去,而有些东西你又会得到,如果总想着得到,你岂不是成了一个塞满冻肉的大冰箱了吗,那样怕是也不好受吧”
“你这套理论很怪,好了,管它,好在我还年轻,要活得精彩一点,想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毫无用处,有的时候你就需要硬起心肠,咬咬牙挺过去,没有什么命运是注定的,信自己吧。”
生活里有那么多的对话吗,恐怕是有,恐怕是没有。我听蔡明亮导演说:“生活本来没有太多的故事的。”所以喜欢蔡明亮的电影,因为觉得他的电影呈现的是真真切切的生活,不加任何修饰,生活本身就是一个漫长的故事,生活里面没有太多的故事,所以蔡明亮的电影里没有,生活里面本来没有太多的对话,所以蔡明亮的电影里没有。生命不都在闹市里,有时它们也在角落里默默绽放。
好吧,现在我和小珞走出被夜雾打湿的咖啡店了,走上铺满银杏叶子的甬路,叶子被季节的风一吹就漫天落下,仿佛整个秋天就在我们眼前降临了。
她说:“能这样永远走下去吗?”
我说:“只有一种可能——我们迷路了。”
她没有理会我的冷笑话,继续踢着脚下的落叶。然后又像想起什么,对我说: “你觉得小木变了吗?“
“看不出来,五六年了吧,只见过这一面,说不好“
“她变了,但我还是觉得我比她老多了,想法上“
“你是奶奶辈的“
“喂,你说小司在想什么“
“她不会在想什么,新婚之夜她会把时间浪费在想什么上吗“
“你就像一个流氓“
…………………………
“能不能每个星期都打电话给我?“
“能,如果不觉得我烦“
“我现在就觉得你烦了“
“我可以天真的以为这是一句玩笑话吗“
“我不想回家,因为我爸我妈闹着要离婚,我讨厌跨进那个家门“
她在向我暗示吗,她只是想要一场正常的爱情,换言之是世俗眼光中肯定的爱情,可这样做就算是爱情吗?
“我不能,有些事我不能做,做完了又会怎样呢,第二天早晨又是一片空白,我不想那样收场”。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怎么收场,可我终究说了那些话。
“谁说要那样了,你做梦去吧,只是想找一个地方聊天”
她一句话就枪毙了我。
她接着说:“你还记得五年前分手的时候你说的那些话吗?”
“什么?”
“你当时说在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我的”
“也许是吧”
“我现在相信了”
“就因为刚才的谈话?”
“不止这些,还有很多”
“想不想听听我的想法?”
“洗耳恭听着”
“我们之间现在有一堵墙,现在不是谈爱不爱的问题,可怕的是在对待人生的想法上我们都毫不相同,在五年前你在我面前像一道阳光,但现在你对什么都打不起精神,再没有了那时的乐观与倔强,我看到的只是一个苍白的小珞“我想不到会说出这些话来,这些话仅仅是在说给她听吗,不,也是在说我自己,我难道不是苍白的。我现在明白为什么在KTV里她问我会爱她吗,我会愣住,因为她失掉了那些光芒。
她说:“你说得对极了,在过去的五年里没有人说过这些话,我知道,可我跳不出来,我跳不出来……真的”
我看着她的痛苦却无能为力,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怎么去拯救她呢
她搬了家,说天一旦黑下来自己都记不得了,因为不常回来。
到了她家楼下,她同我告别,已经安静了下来。
小珞说:“想着我,别忘记我,以后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今天是我最轻松的一天。”
“想着我,别忘记我”我恐怕不会忘记,但是十年或是二十年三十年的时光流转之后,我还会毫不费力地回忆起她今晚的面容吗,恐怕难说,但是我仍会记得她的那些话:“想着我,别忘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