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 都市心灵的装甲
20世纪,这个喜怒无常的魔鬼,它在带给我们深重灾难的同时,也给我们留下许多稀奇古怪的玩艺儿,让我们爱不释手。汽车就是在20世纪长大的宝贝儿,史学家称之为文化遗产,社会学家谓之科学杰作,经济学家叫它经济支柱,政治家就众说纷纭了。而我们中国老百姓,一边在发扬艰苦朴素革命传统精神的鼓舞下,细数着腰里的钞票,一边心猿意马地顾盼着别人尽情消费的快意,觊觎着三分之二受苦人享受人类文明的优越感。
汽车,这个20世纪可爱的精灵,曾是我们心里难以言喻的隐痛。
如今,在中国,物欲横流、光怪陆离的都市,马路上,呼啸着钢铁洪流,见首不见尾;停车场,这昔日藏龙卧虎之地,今日平民亦频频进出,留连其间。汽车让都市的人们趋之若鹜,满心欢喜。
车满为患的停车场,也是心灵的驿站。几乎每个车上都装着中央门锁,玻璃上贴着防爆太阳膜,遥控防盗系统,碰一下自不必说,就是靠近一点,也会惹得它“哇哇”怪叫,如临大敌。更有些神经过敏的汽车,闲得不耐烦了,也会突然无缘无故地尖叫起来,主人听见则还罢了,若主人远去了,没听见,那它是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一犬吠,百犬应,周围的汽车受了刺激,也跟着激动起来,一起哄,就蛙声如潮了。
所以,在都市,是不愁听见蛙声的,一年四季如此。显然,车锁、警报的意义已远不止防盗,最重要的是,都市的人们心理是何其的脆弱,他们的心灵需要装甲!
汽车,使道别成为一道风景
采访明星——他们很早就是汽车的主人——问起星们的成功之路,都说,小时候并没有想当歌星、影星什么的,而是想当医生,白衣天使救死扶伤,白求恩的故事一直在激励着她;曾想执鞭讲坛,他幻想过桃李满天下,只是数学老不及格;想当法官,良心作证,她要把一切邪恶审判;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妆爱武装,她至今也没忘黄继光;想当科学家,五千年的文化要光大、要发扬,像陈景润、像钱学森、像李四光……总之,很少有人说老早就想干这个,是无心插柳,是歪打正着,是一不小心,是走投无路……当然,酸甜苦辣,个中滋味也是一言难尽,理解万岁……等等。采访结束,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钻进那个包着铁甲、贴着太阳膜的汽车里,一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掏出墨镜戴上,顺便张手向你道别,那动作像是手上粘了一块年糕——很艺术,很高雅,很气质——然后,扬长而去。望着漂亮的汽车屁股,觉得,最让人羡慕和值得赞美的,就是那辆车。
无地自容时,汽车是容身之地
这个世界太喧闹了,喧闹得耳塞流行。卖光盘的,卖CD的,自然要把音响开得很大,我们原谅了他;衣食无靠的盲人,在地铁中卖唱,我们同情了他;磨剪子戗菜刀的走街串巷地吆喝,我们理解了他。然而,像西单、像王府井,总有些店铺叫嚷着拆迁大甩卖,卖了几年还没有清仓;一些撂地儿的江湖贩子,手持电喇叭推销“科技新产品”,说不图赚钱,只想扩大宣传,提高知名度云云;油渍麻花,缩头缩脑的小巴老板,攥着一把票子,声嘶力竭地揽客;还有那些留着山羊胡须作道骨仙风模样的算命先生,说你命犯小人流年不利,说你喜上眉梢紫气东来,非要送你一卦……你怎能不想掩耳遁去?无地自容之际,你又怎能不想有一辆汽车?
汽车,可让心灵休息片刻
逃回家里,关门闭户,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卷在手,正渐入佳境,妻子突然打开电视机,电视里正在“炒”谁。炒就炒吧,只要别太吵,出名总不是坏事——可以买汽车。好在儿子还小,不懂得看球赛,据说现在输球砸电视好像挺时髦。电视里刚答完记者问,隔壁的两口子吵起来了。这种“吵”不像是为了出名,好像是为了出气。意思是说,女的看见男的被一个骚货搂着胳臂,走到什么地方又钻进了一辆汽车……什么的。男的先是不明白,后来好像恍然大悟:“啊——她呀,逢场作戏罢了!你不总说不在乎天长地久,只在乎曾经拥有吗?都什么年代了,现在都21世纪了……”这时女人好像也在乎“天长地久”,也在乎“永远拥有”,根本不管这是什么世纪,呼天抢地,不依不饶,战势愈演愈烈。“辟哩啪啦”——故技重演,不过是暖瓶、烟缸、茶杯之类——超过80元的香水绝不是这种声音。高潮到来,很快就进入了尾声,总算消停了。
唉!把书扣在脸上,如释重负。
楼上的卡拉OK什么时候响起的?太痛苦了!那人用歌声撕扯着自己的声带,同时折磨着别人的耳鼓。但能听得出那份投入和陶醉,那份肝肠寸断,那份死去活来。饶了我吧!我只能发出这无力的哀求。这时,我多么想有一辆汽车呀!我可以逃出去,钻进车里,锁上车门,即使不打开CD“洗耳”,总可避难一息吧?
汽车,使你远离无法拒绝的东西
星期天,被女人扯到街上。人咋这么多?摩肩接踵,五颜六色。一路上被人塞了那么多广告传单,内容包罗万象。主旋律依然是滋阴补肾、火锅首选、有奖问答、青春大派送……一不小心,就要被人叫住,正十分疑惑:我手里的玫瑰不是掐路边花坛的,是卖花的小姑娘硬要我买的;我也没有随地吐痰的恶习;易拉罐饮料还没有喝完,让我扔掉那是休想……正瞎琢磨的时候,来人说书简段,给你讲一个故事,一段经历,一记遭遇,题材是广泛的,但主题是千篇一律的。没有喜剧,绝对没有喜剧。故事是悲伤的、是不幸的、是辛酸的、是催人泪下的。我长出了一口气——他们不过是与当年那种神出鬼没,躲在角落里伺机而动的执罚人员形象行为很相似而已。云里雾里的故事,乍听还真揪心。他们的故事就跟他们身上背着打天下的包一样,都是假的,就是想哄你几个钱花。他们的背包一般都印着adidas 或NIKE什么的。
这倒不打紧,即使上一当也不过破费几个小钱,还没碰着过不给硬抢的,倒也长见识。就怕那种不管青红皂白,上来就抱住大腿不放的小朋友乞丐,口里“叔叔”、“ 阿姨”地叫着,让你眼圈里发红,让你鼻子发酸,让你热泪盈眶。我真怕他们其中的一个或几个,突然走板儿,搂住我的大腿,涕泪横流地叫我“爸爸”!那会毁了我的后半生也说不定,本来老婆就疑神疑鬼。这时,无论怎样,有一辆车开过去,总是好的。
坐公共汽车,比流浪街头好不了多少。中国人倒不在乎快慢,时间有的是。但要小心!那些来自祖国各地的扒手。他可不管你的钱是熬了几个晚上,爬了多少格子挣来的,是打算还债还是急着买痔疮栓,就那么一声不吭地拿去。听说很多公交线路都已被他们分片包干。当然,同样的错误谁也不会犯第二次的,我们可以把钱放在鞋里,放在手套里,放在短裤里——只要不放在该放钱的地方就可蒙混过关。可北京人爱侃,爱侃的人有辈份,叫侃爷。这些爷儿们、娘儿们挤在你身前身后,侃,没完没了地侃——说超市的面粉就是地道,蒸出来的馒头倍儿白;说又输球了,中国队没法儿弄,这水货教练早该歇菜了;说满族要是让生两胎就棒了,她家老公特喜欢孩子,他家是正黄旗;说股市跟抽风似的,刚抛出去6万,就牛上了,少赚差不多两万块钱,亏得B股没动;说这彩票都邪了,连出四个大号,中彩的净是农民,肯定使劲生孩子;说什么时候咱发财了,在府右街盖一小楼,在建国门买一三室两厅也成,那也叫日子……这时,你把随身听开得很响,爷儿们娘儿们的叫声依然不绝于耳。听那声音,让人疑心他是太监的后代。你敢对他说沉默是金吗?如果敢,他们会指点你:“怎么不去打的呀!买辆夏利也成啊!” “打的”的苦楚谁都尝过,不用细说。于是,就真想买汽车了,哪怕是夏利。
躲进小车成一统
有车就是好。赴约迟到,说什么地方塞车了——往大发了说,车坏了,电瓶突然没电了,让交警逮着了……怎么说都是理。什么刮风、下雨、下雪、下雹子——下去吧,总不会下炸弹吧?冷战已经结束了。什么人声噪杂,什么泥泞满地,什么烟雾迷漫,什么尘土飞扬——躲进小车成一统,由他去。据说摇着外国国旗的使馆车内,不适用中国法律,那相当于一块流动的国土。我们以守法为荣,坐在什么旗也不挂的车里,一样气定神闲,一样从容不迫。试想,周润发在哈尔滨大街上走过,如果没有汽车的装甲,怕是多少警察都是白给——追星族们是爱他,又不是害他——肯定要被追星族的红唇打上满身Kiss的印记,直啃得他面目全非,衣不遮体且魂不附体。
跟发仔比,平常人的日子当然好过得多。我的车不会被哪一族围个水泄不通——我怕是一时半会儿还没有周润发那名气,谁也不稀罕我的签名;永远也不会有记者骑着摩托车玩命地往死里撵我——我没有戴安娜那样的身世和故事;也不会有杀手向我的汽车开枪——要是有肯尼迪那地位,死也值了。
当然,我也不会喝得挺高开着小车去与太脱拉之类的卡车斗狠——我没明星那脾气;我也不会用汽车证明我是商海新贵——分期付款已使得很多人债台高筑。我只是不愿与夏天光着膀子,穿着短裤、拖鞋,衔着牙签,对着手机骂骂咧咧的男人近在咫尺;不愿看见在大庭广众之下旁若无人的男女相亲相吻;不愿听见甜得能让人得糖尿病而故做纯情的女人对着手机嗲声嗲气地撒娇;不愿与形迹可疑薄如蝉翼的小姐擦肩而过;不愿与揣着光盘、软件行踪诡秘的贩子撞个满怀……
汽车,使我们进退有度
大款的汽车又大又款,他们只争朝夕,他们有紧迫感;大腕儿的汽车品位不凡,他们正张罗着新世纪,他们有使命感;公仆的汽车威风八面,他们正呼吁高薪养廉,他们有成就感;明星的汽车潇洒浪漫,他们要让世界充满爱,他们很性感……我辈不才,不是款,欠账还没有还完;不是腕儿,胳膊拧不过大腿;不是仆,劳动人民一直当家作主;不是星,即使剃成秃子也黯然无光——甚至我们都不入流。我的车太一般,累死也排不上全国第三。但,我要安全感。
见义勇为,不必以命相拼。妻子下岗一年多了,孩子还小,老眼昏花的母亲,快七十了,我一出门就撵到门口,千叮万嘱……但面对有恃无恐,穷凶极恶的歹徒,我们岂能无动于衷?手无寸铁,上去无异以卵击石。躲在车里,抄起电话,把披坚执锐的警察叫来,那才是上策。法网恢恢,疏而不漏。110总也不占线,而且是免费的。
既然“包装”已不限于商品,就让汽车把我们的心灵包装起来吧。这样,我们就犯不着与半生不熟的人点头,不必与滚瓜烂熟的人打招呼。现在连开车时打电话都不允许了——太好了,电话也不用接了!让我们系好安全带,手握方向盘,目视前方,慢抬离合器,轻踩油门,得失淡然,荣辱皆忘。什么称王称霸的家电广告,什么自命不凡的外国馅饼儿,什么卡拉OK情人节,什么圣诞老人古灵精怪……还有那满街浮游的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头发,留着一条小辫儿扮成小丑模样的艺术家……都不要离我太近,小心追尾——尽管我的牌照不是16888,也没有写上“别吻我的屁股”之类令人作呕的鸟话。
据说,再科技高度发达的将来,汽车都可装上卫星定位驱动系统,我们只须输入要去的地方,就可高枕无忧地放下靠背睡一觉,醒来时,正是目的地。
汽车,我流浪的心灵惟一能栖息的装甲。